金銮殿内,落针可闻。

大殿中央,郑元和站得笔直。他双手一抖,一卷边缘烧焦、沾满暗红血迹的兽皮残卷,在汉白玉地砖上铺展开来。

上面那道长长的裂口,是隐月刺客的哨棒砸下去时撕裂的。大理寺书办褚庭云的腿骨,就是在那一刻断的。

“景云二年三月,户部拨修缮款六十万贯入礼部。次月,国子监实收十万贯。其余五十万贯,去向不明。”

郑元和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,只报数字。

他在那张巨大的贪腐关联图上,用朱砂笔重重画下一条虚线。

“景云三年四月,科举名额倒卖。买卷学子共计花销三十万贯。这笔钱,和修缮款汇入西市的同一个地下钱庄。”

朱笔最终汇聚在图表的最中心。

“左手是亏空的修缮款,右手是泄题案的黑钱。两笔资金链,在此闭环,最终流向了同一个私库。”郑元和转过头,死死盯住跪在不远处的沈阶,“沈大人,这账,你怎么平?”

绝对的现代财务逻辑死局。任何关于“正常损耗”的辩解,在精确到个位数的流向图前都成了笑话。

沈阶脸上的横肉在剧烈抽搐。

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、失去理智的狂犬。

“你以为这几百万贯,老夫一个人吞得下?!”

沈阶指着周围的朝臣,声音嘶哑地咆哮。

“这朝堂之上,五姓七家的老爷们,哪家没有在老夫的钱庄里拿过息钱?!王侍郎,你家小妾头上戴的赤金步摇,是哪来的本钱?!”

被点名的官员吓得直接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
沈阶看着珠帘后的龙椅,眼底闪烁着玉石俱焚的疯狂。

“圣人!老夫若是倒了,这大唐朝堂的底座也得烂一半!真要顺着这账查到底,今天站在这里的人,有几个能活着走出去?!”

群臣哗然。几个门阀出身的大员脸色瞬间铁青。

这就是沈阶的底牌。他把自己的命,和整个特权阶层的利益死死绑在一起。

就在朝堂局势即将失控的边缘。

卢道真出列了。

他脚步稳健,手里托着一份按着鲜红手印的折子。

“陛下,老臣有本奏。”

卢道真根本没看疯狂的沈阶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昨夜,大理寺连夜突审了沈府管家。绝杀供状在此。管家招认,沈阶所贪赃款,皆系其一人利用职务之便,强取豪夺、中饱私囊。与其他同僚、世家,绝无半点干系。”

一刀切断。

物理意义上的绝对切割。

大殿上的空气骤然一松。那些刚才还满头冷汗的官员们,纷纷长出了一口气。

沈阶僵在了原地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卢道真。心腹管家的口供?大理寺怎么可能越过他拿到这种东西?只有一种可能,卢道真早就买通了人,提前准备好了这份用于灭口接盘的供词。

“卢道真!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!你拿了……”

“殿前咆哮,成何体统。”

卢道真眼皮微垂,用一句话堵死了他最后的疯狂。

大局已定。清流领袖用一份供状,完美地保全了门阀,也彻底宣判了沈阶的死刑。卢道真低垂的眼眸深处,掠过一丝即将接管整个礼部权力的终极贪婪。

太监尖锐的嗓音响彻大殿:

“礼部尚书沈阶,贪墨巨万,即刻褫夺官职,流放岭南——”

“户部员外郎郑元和,核查有功,赐实权查抄。即刻接管查抄沈府赃款,充入国库——”

退朝的钟声敲响。

汉白玉台阶上,卢道真走到郑元和身边。

“郑大人,恭喜。”他看着郑元和,语重心长,“贪官伏法,大快人心。只是这官场如海,水深得很。查完这笔赃款,就该见好就收了。”

郑元和停下脚步。他转过头,看着这个借刀杀人、成功接盘的“恩师”。

“卢大人的好意,下官领了。”郑元和声音冷得像冰,“只是下官查账,从来不留尾巴。不管这尾巴,藏在谁的袖子里。”

两人目光交锋。没有兵刃,却比刀剑更冷。师徒裂痕,在此刻彻底成型。

同一时间。户部地底库房。

阴冷潮湿的石室内,陆隐虚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。

趁着朝堂公审的焦点全在沈阶身上,他用借来的钥匙打开了暗门。他刚刚把几卷做过手脚的虚假旧账,塞进了“景云三年度支”的案宗架深处。

没人会注意到他在这里,利用推诿术为卢道真名下的影子钱庄,重新砌起了一道完美的假账防火墙。

半个时辰后。长安长寿坊,沈府。

郑元和带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武侯,砸开了沈阶书房地底的隐秘石门。

沈府的私兵早就在圣旨下达的瞬间作鸟兽散。火把的强光照进了巨大的地下钱库。

但所有人,都僵在了门口。

没有堆积如山的足赤铜钱。

没有刺眼的白银。

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樟木大箱,箱盖敞开着,里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。连只老鼠都没有。

一千万贯的赃款,凭空消失了。

郑元和快步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箱子前。他在木板缝隙里,抠出了半张残破的纸片。

那是半张“异邦飞票”。上面印着西域高昌国独有的图腾水纹。

拓跋烈死前在暗网里咆哮的那句话,像一道惊雷在郑元和脑海中炸开:“赃款早就被转移了!”

郑元和猛地转身,大步走出地窖。

大门外,沈阶已经被剥去了官服,锁在囚车里。看着空手走出来的郑元和,沈阶突然抓着木栅栏,发出阵阵惨笑。

“你以为推倒我就是赢了?”

沈阶死死盯着郑元和,眼底是恶毒的嘲弄。

“这大唐的国库,早就被人吃得连骨渣都不剩了!”

话音刚落。

大门外,长安市井的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极度嘈杂的喧闹声。

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连帽子都跑掉了。

“郑大人!出大事了!”差役指着西市的方向,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,“西市三十家柜坊全部关门!市面上……市面上的足赤铜钱,一夜之间绝迹了!”

没有铜钱。买不到粮。

冷汗,瞬间浸透了郑元和的后背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异邦飞票。这不是单纯的贪官落马。千万赃款不翼而飞,市面铜钱诡异枯竭。

一场足以颠覆大唐经济底座的通缩危机,已经张开了獠牙。